天亮前那一层雾还没散尽,旧低槽那边先有了动静。
不是我们的人。断桥熟路的都缩在白滩里。赵拐把耳朵贴着地听了半刻,爬回来时膝盖上还沾着湿灰,压着气说:“有人试脚。”
陆沉舟没回头。他手指在总板上点了一下,板上的三十六只桶还在,水痕只剩前夜那一道淡印。他把手收回来,指节上沾了点灰白,在裤腿上蹭掉。
“照旧发水。照旧刮痕。”
小七听见了,抱着板往墙后退了半步,仍把下一户的名字报了出去。
石满把四支七式分了。两支交到高槽守位,枪口压着旧门上沿;两支自己带着,压侧沟的岔口。土枪不摆远,只卡近门二十步。他蹲在槽墙后面,拿灰泥把枪管抹了一遍,抹到和墙一个色,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段塌了皮的砖。
“听观风的,别听枪响。”他对着旁边递弹的年轻人说,“谁报烟口,我打哪。乱开一枪,藏水的人就露了。”
白滩那口旧门朝北。门后就是咸槽,槽外是一道早废的低槽,从前排盐用的,如今只剩一层泛白的碱壳。韩鸦的人从旧低槽摸进来,贴着墙根走,刀先探路,后面才跟土枪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摸一条不该有人守的死路。
第一声铁砂打在洗涤槽挡板上。
挡板是旧钢板,去年从废车场拖回来的,锈得厉害,边角卷着。铁砂打上去只啃掉一层皮,没穿。守在挡板后的那个年轻人叫秋生,断桥人,昨夜刚领过守线增量,多分的那半碗粥还热在肚子里。他被震得坐倒,手按在耳根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人还活着,只是耳朵里嗡嗡的,听不清哨音。石满从豁口探手把他脖领拽回来,按在墙根。
“别动。活着就别动。”
石满没动。
观风人在坡上敲了三下木片。东头烟口,两杆。石满把七式架在槽墙豁口,数着烟口的方位,两发点掉一处枪架的支撑木。木架塌下来,那边的铁砂声短了半截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第二处烟口在侧沟口。他又两发,压住沟里扑出来的刀手。那两人退回去,沟口的草被踩平了一片。
旧门这边压上来六个烟口。前头的刀手贴着门框不进,后头的人把土枪架在砖堆上,枪口用湿布裹住,只露出一拃。石满蹲在槽墙后头数步子,数到最前面那个人迈进第二十步,才把手一挥。
土枪响了。两轮打完,捧药的换了一茬人。火头从门洞里舔出去,门框上挂的旧布卷起一股焦味,地上的碱壳被喷得翻起一层白。沟里的人往后退,退到土枪够不着的地方才停住,停了又骂,骂完还是没上来。土枪的烟气压在门洞上不散,混着碱味,呛得眼睛发酸。
坡上的木片又敲了两下。石满把枪口朝下压了压,示意这边先不管,等下一次报点。
“藏不成了就让他们听见。”石满按住递弹人往上抬的手,“响一回,够他们回去说半天。有多少枪多少药,他们一根也数不清。”
七式不连射。小七伏在板后,听传话人报过两处枪位,才记下今日头四发。石满压低枪口等下一次报点,递弹人伸手去摸秋生耳后的血,手刚抬起,又被他按了回去。
发到第十发时,小七在“四”上划了一道,补成“十”。后面又有十八发用在旧门和侧沟,直到烟口退远才停。他把几名递弹人叫到墙后重新核数:白滩这一轮共耗二十八发,外线原带九百六十发,尚余九百三十二发。留坡的三百六十八发没有动。
他把数念一遍,又倒着对一遍,对不上就从头再来。土枪药另起一格,三包,包纸摊在板边晾着,纸上的油印还没干。枪架那一格记打塌两处,自家一根木没折。灰砖盾记裂了两块,砖没散,垒回去还能挡。
递弹人蹲在他旁边,把手心摊开给他看,掌心里一层铜屑,指肚烧黄了一块。小七看了两眼,在那格旁边画了一只摊开的手,画完把板侧过去给石满瞧。石满没笑,只说下回把手缩回来。
对完数,他把板角那块灰擦了一遍,重画的横比原先短。秋生的耳朵还在嗡,凑过来要看,他就把板挡住,只让他看那只手。
韩鸦的人扑到旧低槽,想抢水。他们看见的只是咸槽,水面浮着一层灰白,闻着发苦。有人捧起来尝,吐了,骂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人捂了嘴。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饮水封槽就在咸槽后头,盖板盖着,上面还压着湿苗床的土。那层土是顾青苗昨夜让人铺回去的,掺了耐盐试苗的根,踩上去软,看着像一畦被炮火祸害过的死苗。
一个刀手贴着槽墙绕到后面,脚尖刚越过湿泥,胫骨便撞上灰砖盾的硬沿。那盾是苏芦带人垒的,旧砖裹湿泥,只到小腿高,正好拦住贴地扑来的身子。刀手收不住势,一头栽进砖缝,两根短刺从泥里顶进腿侧。他还没叫出声,就被守线人从后面捂住嘴,拖进墙影。管桶的妇人在棚后看见,手抖了一下,又低头去理她的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