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三卷绳册已经摊在了井台上。
册子用麻绳穿着,一卷压一卷,从井台边一直拖到新矮墙根下,拖了三丈多。三卷册的册尾各沾着一样东西:头一卷沾炭灰,黑得发亮;第二卷沾芦泥和碎草屑,一抖就往下掉渣;第三卷沾的是桥底下的黑沙,粗,搓在指头上喇手。
送册的脚夫蹲在墙根,草鞋底磨穿了,脚趾上结着痂。他姓佟,昨夜卸下册子就没敢走。柳婶端了半碗热水给他,他捧着碗,眼睛一直往井台上瞟,碗里的水一口没动。
小七蹲在册子前头,一页一页翻。
石芽蹲在他旁边,拿三堆东西替他分卷:一堆白石子是炭棚,一堆青石子是芦棚,一堆碎陶片是断桥窝。她不认得那几个字,认得册尾沾的灰。
“别混。”小七嘱咐她,“白的是炭,青的是芦,碎的是桥。混了我就得重数。”
石芽把三堆东西往两边挪开半尺,中间隔出三道空。
翻到第三遍,小七的炭笔停了。
“三册合起来,一百三十七口。”他声音有点发飘,“昨夜报的没错。”
井台上没人说话。
柳婶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,先扭头看了一眼灶上那口锅。祝老瘸拄着棍,慢慢转过身去看井口。石满从墙根站起来,问的头一句话是:“里头能拿刀的,算出来没有?”
顾青苗站在人堆外,问的是另一句:“病人和孩子呢?册上写没写?”
小七翻了两页,摇头。
“没写。”
姚录事从人后头挤上来。他三十来岁,袖口洗得发白,怀里抱着一本空册,是替司里接回执的。他先是恭喜了一句“临屯长接辖”,随即把册子在膝上摊开,笔尖蘸了墨。
“按例,三屯口数照旧册抄一遍总数,临屯长接印画押,回执由在下带回去交司。”他道,“司里核的是口数相符,册上多少,回执上就多少。往下怎么分,是临屯自己的事。”
“抄多少?”陆沉舟问。
“一百三十七。”
“抄一百三十七干什么使?”
姚录事抬眼:“上头要知道这十五公里地界上,挂着多少张嘴。往后派粮、派役、算税,都从这个数上往下走。”
“派粮按这个数派?”
“按数派。”
陆沉舟伸手,把最上头那卷炭棚册拽过来,摊在姚录事膝上的空册旁边。
“大人翻一翻。”他道,“这一百三十七里头,哪一行写了还剩几桶水?哪一行写了几个走不动的?哪一行写了哪个孩子昨夜发过热?”
姚录事翻了两页。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一行一个户头,名后头跟一个“口”数,再后头是空的。
他没答话。
“没有。”陆沉舟道,“这一百三十七能交差,不能救人。我要给三屯送水,得知道人在哪儿、还能不能走、还能撑几日。这三样册上一件没有,抄回去就是抄回去,跟我这儿一口水也兑不出来。”
姚录事的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。
“可司里的回执。”
“回执照出。”陆沉舟道,“出两个数:旧册口数一百三十七,核减二十五,实在一百一十二。两个数都写上,谁问,都有对。”
“核减二十五?”姚录事愣了,“怎么减出来的?”
“数出来的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把炭笔放下,不点总数,改一行一行往下对。
头一样,是死了没销的名。
炭棚册中间夹着一行旧批注:去岁冬,冻毙七人,册减七。小七照着批注往下翻,翻到后头六页,那七个名字里头的五个,又原样挂在册上,名后头还挂着口数。石芽数了两遍,白石子多出九颗。
“批注是写了,册子没划干净。”小七道。
第二样,是走了没除的。
断桥窝那一卷最厚,墨色也最新。断桥窝在流民道边上,人来了走,走了又来,册上添得快,划得慢。小七照着页脚的旧记号对了半晌,数出十一口:有的走了大半年,有的昨年冬天投坡去了北边,还有两户整户走的,名还挂在下头。
第三样最难查,是同一个名字挂在两处。
芦棚和断桥窝之间隔着一片芦荡,人来人往,一家人在两头都有亲。小七数到第三遍才发现有两个名字一模一样,回头一对,对出五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