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算板搬到井台前时,桑九还锁在柴圈里。
天刚亮,灰井坡的人都被叫了出来。昨夜围堵留下的灰还没扫干净。畦尾窄沟旁的绊绳断头垂在沟木上,泵弩钉拔出来后留下一个黑孔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。
小七在大板边新钉了一块小竹片。
竹片薄,颜色比旧门板浅,钉子还是歪的。可它一挂上去,众人的眼都往那边看。前些日子,板上画水,画粮,画苗,画刀。现在又多了桑九那块小板,画着外眼账。灰井坡自己数自己,也开始数外面伸进来的手。
陆沉舟把实物先摆出来。
半枚烧残黑羽火签,计数木片,桑九身上的炭笔和骨片,弯尖棚钉,断掉的三截灰草绳,破了一处的灰网,火布两块,蛾尸灰一小包,旧盐壳半筐。
再往旁边,是还剩的东西。
半袋糠已经见底,只剩袋角一点糠皮。干饼两块。粗盐小半包。熟水三罐上下,沉灰水一罐,深水半桶。泵弩一具,能用棚钉还剩五枚,弯尖一枚单放。钩刀一把,短刺三支,骨片两枚,柴刀两把。第一畦七株活苗,一株伤苗。第二畦六粒下土,湿布边还稳。
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,比谁在棚口喊话都管用。有人看见熟水三罐,肩膀先松了一点;再看见袋角糠皮,那点松劲又缩回肚子里。有人盯着泵弩和棚钉,眼里有热,也有人看见断绳破网,想起桑九昨夜挣网的样子,手心又冒汗。
陆沉舟让小七先画大格。
苗,水,粮,人,刀,外眼。
六个格子排开,像六只空碗。每个碗里都得装实数,装不满也要露出来。
小七画完大格,又按陆沉舟的意思,在每格底下留了一条短短的涨线。
涨线不是给好看用的。水比前几日多了,要往上添一格;刀械比进坡那天多了,要往上添一格;人还是十七口,可夜巡、滤水、护苗、看俘各有去处,也算能动的人多了一格。至于粮,粮格下头只画了半截,短得像被狗啃过。
赵拐看着那半截粮线,脸上的笑先没了。
“这也画?”
“画。”陆沉舟说,“穷也要看得见。看不见,才真会饿死人。”
这句话压住了井台边那点浮起来的热。灰井坡昨夜赢了一场,抓了活口,护住了苗,可赢过之后,井台前摆开的只有碗底和账板。数得越清,人才越知道下一口气该往哪儿使。
柳婶看着粮袋,脸色很难看。
她昨晚已经知道粮少,可东西摆到井台前,少得更扎眼。袋口一翻,糠皮贴着布缝,手指刮半天也刮不出一把。
“这点东西,熬不到苗熟。”
没人反驳。
陆沉舟没有先说粮。他看向顾青苗。
“先报苗。”
顾青苗走到板前,手里拿着一截竹片。她一向不爱在人前多说话,今天却站得很稳。第一畦和第二畦都在她眼里过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第一畦,下土九粒。出苗八。蛾夜折死二号,三号伤根,七株暂稳。三号昨夜没黑,叶心还青,要单看两夜。”
小七跟着画。
九个小点,八片苗叶,一个断口,一片歪叶,七片直叶。
顾青苗继续说:“第二畦,六粒下土三天。湿布边没白,低沟没泛盐。还没出芽,不能催水。今晚照旧看。”
石满听见“不能催水”,下意识看了赵拐一眼。赵拐缩着脖子,没敢顶嘴。
顾青苗把苗报完,又让石芽把一号苗和三号伤苗的陶片拿来。
石芽跑得很小心,脚一直踩着沟外硬灰。她把陶片放到板前,一片刻着小苗,一片边上有个缺口。众人看见这两片陶片,才真正明白顾青苗报的不是空数。二号死苗的位置还盖着冷灰,三号伤苗还得一夜一夜救,第一畦七株能立住,是灰井坡几夜没睡换来的。
陆沉舟说:“以后每天早晨,苗先报。谁报?”
众人看向顾青苗。
顾青苗握着竹片,没有推。
“我报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在苗格旁钉一片小木屑。木屑上画竹筒和小苗。
“苗上的事,她先看。调人调水,我来担。”
顾青苗看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。
“竹筒还是我的竹筒。”
话落,几个人本能地看向她腰间。
那只竹筒仍贴身挂着,布绳绕了两道,筒口压在衣里。十五粒母本已经用掉,剩下的二十二粒仍没有上板。灰井坡能看苗账,能看水粮账,却还不能把她最后的家底全摊出来。
陆沉舟点头。
“竹筒边界照旧。谁问剩多少,先去外沟刮一天盐。”
赵拐立刻低头。他昨晚刚领罚,这种话听起来格外硌耳朵。
柳婶接着报水。
“熟水三罐上下,沉灰水一罐,深水半桶。井架稳,今天能吊两桶,滤水人手够,柴不够。蛾夜烧了火油小半罐,干柴三捆,湿柴两捆。守火的人一夜没睡,今天手慢,锅也慢。”
小七把火油罐画瘪,又在干柴旁画三个短横。
有人咕哝:“守一夜苗,烧这么多。”
小主,
柳婶回头瞪他。
“不烧,二号旁边那片都没了。”
顾青苗把三号伤苗旁的竹片往前推了推。
“火圈没白烧。”
那人闭嘴。
粮账轮到柳婶时,她反倒迟了一下。她把袋角倒过来,糠皮落在破碗里,薄薄一层。
“正粮没了。袋角还能刮一碗底糠皮,干饼两块,粗盐小半包。”柳婶掂了掂空袋,又补道,“今天粥还能熬,明天得更稀。滤包和封缝泥能换粮,可脚客什么时候来,来了给什么价,谁说得准。”
粮袋一空,灰井坡所有人的肚子都跟着空响。
这就是清算最狠的地方。数字涨的时候让人踏实,数字露缺口时也逃不掉。苗多了,水稳了,刀械多了,外眼抓住了,可锅里没有东西,所有涨项都像压在饿肚子上的石头。
柳婶又报了锅。
“今天还能熬两锅稀的。老人孩子照旧先舀,夜巡和看桑九的补一口。剩下的,按饭线走。谁嫌稀,先去看粮袋。”
她说完,把空袋口翻给大家看。袋底破了一个小洞,糠皮卡在洞边。小七走过去,把那点糠皮也刮进碗里,刮得板前只剩布屑。
这点布屑被风一吹,众人眼里的热都冷了。
老葛站在人后,头低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