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下比陆沉舟想的还要黑。
井口的火光被灰烟压住,只剩一圈晃动的黄边。旧麻绳勒进腰里,每往下半米,绳皮就刮过井栏,发出让人牙酸的响。
石满在上头吼:“你踩稳点!别晃!”
“绳别缠手!”陆沉舟仰头喊,“掉下去绞断你的手!”
“都这时候了你还教人?”
“会断的!”
石满骂了半句,立刻换了姿势,把绳尾绕过井栏,用肩膀死顶。
井壁很潮。
井壁的潮气裹着甜腥往喉咙里钻,灰膜把砖缝糊得不留脚,陆沉舟只能咬住短刀,左手抓绳,右手沿着黏冷的水痕一点点往下摸。
上头传来顾青苗的喊声。
“浅层水线过了没有?”
陆沉舟吐出刀柄,刀背敲了敲井壁。
“快了。”
话刚出口,一滴水砸在他眼角。甜腥味陡然重了。
他立刻闭眼,侧头。
下一瞬,井壁黑膜动了。
那不是水。
一条拇指粗的软虫从砖缝里弹出,口器张开,一圈细齿朝里倒长,直扑他的脸。
陆沉舟松开一小截绳,身子往下一沉,短刀从嘴边翻到掌心,刀尖斜挑。软虫被挑中腹节,黏液溅上他的袖口,烫得布料冒起灰白泡点。
“下面什么声?”石满在井口急吼。
“井虫。”
祝老瘸的声音从更远处传下来,冷得像石头:“水蚀虫。别让它咬到,咬一口烂三天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答。
井壁活了。
刚才看着平整的黑膜里钻出第二条、第三条。它们伏在砖缝上,靠水声和热气找人。陆沉舟的感知域被甜腥味顶得发胀,耳后突突直跳,鼻腔里满是腐水和虫液混成的怪味。
火光在井口上晃。
烧田队更近了。
若现在退回去,灰井坡就只剩浅层毒水。石芽等不到天亮,那十几个跟来的人也等不到下一处井。陆沉舟把短刀反握,左脚踩进一处缺砖,右膝顶壁,让身体停在半空。
水蚀虫扑得很快。
第一条从左肩来。
陆沉舟侧身避开,刀背砸中虫头,右手顺势贴住井壁,把虫体压到砖缝里割断。第二条从腰侧缠上来,口器咬住他的外衣,布料刺啦裂开。他没急着拽,反手把刀尖扎进虫身,用绳子往下一压。
虫体断开时,井下响起一声湿烂的啪。
上方人群骚动。
“他是不是掉水里了?”
“闭嘴!”石满吼,“谁再挤井口,我把谁踹下去!”
陆沉舟喘了一口气。
他闻到了另一股味。
甜腥还在,可甜腥底下有一层冷硬的盐苦。盐苦之后,是很淡的石缝水味。那味道干净不到哪去,却没有浅层水那种腐膜活性。
深层水线。
他往下看。
井底不是满水,水面缩在更深处,像黑碗底剩的一点汤。半截旧取水桶卡在石阶边,桶梁断了,桶身倒没碎。
陆沉舟把绳子在腕上松开一圈,慢慢降到旧石阶。
脚落上去时,石阶碎了一角。
他整个人往下一歪,肩膀撞上井壁。黑膜被撞破,一片水蚀虫从壁缝里惊起,搅得黑水乱翻。
短刀只能护一面。
陆沉舟抓住断桶,往身前一挡。
虫子扑在桶壁上,细齿啃得木屑乱飞。他借桶身遮住胸口,右脚踹向井壁,整个人贴着绳子荡开半米。井虫跟着热气追来,撞进他预判的角度。
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三下。
第一下割口器。
第二下断腹节。
第三下扎进砖缝。
他没有追着砍。井里每一分力气都要算着用,砍空两刀,就少半口气。水蚀虫怕干灰,怕盐壳,怕铁锈。他伸手摸到石阶上一层硬盐,抓起来糊到袖口。再扑上来的虫碰到盐灰,动作慢了一拍。
一拍够了。
陆沉舟把断桶压进水里。
水面被搅开,黑灰浮起来,底下露出较清的一层。他不敢多取,只舀半桶。深层余水少,搅浑太狠,后面还得等沉降。
半桶水重得要命。
他把桶绳重新穿过断梁,刚要打结,手背猛地一疼。
一条细虫从桶沿里钻出,咬穿他的手背。
疼意又冷又麻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陆沉舟牙关一合,短刀贴着皮肉削下去。虫头被削断,半截口器还钉在肉里。
上头传来顾青苗压不住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