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满背着妹妹追上陆沉舟时,鼻音很重,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圆。
“你满意了?”
陆沉舟停在旧渠边。渠里没水,只有十几厘米厚的白盐壳。远处种子棚已经被灰雾遮住,许秤念一个名字、落一回笔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石满把妹妹往上托了托。石芽轻得压不住他的肩,贴在后颈上的呼吸却烫得厉害。
“她刚才本来能领半碗糠汤。”石满盯着陆沉舟,“你一闹,她名字也被划了。”
被划的不止石芽一个。
陆沉舟刚走出种子棚没多久,粮丁就把那几个抬过头的人重新按回灰地。许秤的借种名册翻到空白栏,栏头四个字刚落墨,黑得刺眼——绝种牵连。石满,棚户,无田。石芽,随灶幼口。柳婶,逃佃,欠租。赵拐,病户,缺役。
没有一个人替陆沉舟说过话,抬过头的也没有。可许秤的笔不管这个,每落一个名字,人群里就有人往下缩。柳婶跪着爬到粮案前,拿额头去碰桌腿,求许秤把孙子的名划出去。许秤连眼皮都没抬,只问谁替陆沉舟说过话。柳婶张着嘴,喉咙里剩下一阵干响。册页翻过去时,几户人家的来年口粮也跟着没了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石芽。
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片碎碗,指头抠得没了血色。
“那半碗糠汤能撑到今晚。”
石满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今晚也比现在死强。”
“你留下,许秤就让你背她去清田,一块接一块。她进病棚,你就进役册。你背得动?”
石满张嘴就要呛回去,话到半截又卡住了。他也说不清跟着陆沉舟往西能图什么,憋了半天,只剩一句:“反正她不能出事。”
“那你回去。”
陆沉舟把种袋往肩上提了提,继续往西走。
石满站在原地,牙咬得咯吱响。
走出去十几步,陆沉舟听见脚步声又跟上来。
不止石满。
十几个人拖着破铺盖、空水囊和烂陶罐,沿着旧渠往西挪。没人说自己信陆沉舟,脚下却不敢慢,借种名册已经断了他们来年的种,留下只会继续挨饿服役。
他们走的不是官道。主路连着边市和坝上,粮车、挑水人、收过水钱的脚客都在那儿走;灰井坡离主路二十里,农政的车不来,坝上的眼睛却能顺着水味找过来。
队伍最后多了个瘦高姑娘,她戴着褪色头巾,腰间挂竹筒,手里拎着短镰。她不和任何人并排,只踩队尾压实的脚印,避开松软盐壳。
陆沉舟早就注意到她。
从种子棚出来时,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样本袋上,连糠粮都没多看。
走到旧渠分岔口,姑娘开口。
“灰井坡甲七号样,你从哪拿的?”
陆沉舟没回头。
“烧田棚。”
“甲七号样十年前就封了。”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姑娘绕到他侧前方,挡住半条路。
她脸上也沾着灰,眼睛很亮。灰脏了半张脸,却脏不进那双眼睛。
“我爹留过灰井坡旧站的记录。甲七号不是北部农区水路的东西。”
石满插嘴:“你又是谁?”
“顾青苗。”
这个名字出来,队里有两个老佃户抬了头。
青苗这个名,在北部农区一带不算陌生。顾家从前守过小种棚,后来顾父死在一次清田里,家册被并进别人名下,只剩她一个人拿镰刀跑活。
石满皱眉。
“你有粮?”
顾青苗冷冷看他。
“有种。”
队伍一下停住。
饥荒年里,“有种”两个字比“有钱”扎耳。
陆沉舟也看向她腰间竹筒。
顾青苗的手按住筒口,又把竹筒往腰后转了半圈。
“别盯。”她说,“盯也不给。”
石满舔了舔干裂的嘴。
“能吃吗?”
顾青苗眼神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