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碱土坡前尘埋旧影 老坊檐下桩影犹存

飞舟东偏北。

梅花拳的刚正余劲还沉在骨缝里,风先换了质地。

渤海湾的咸风卷着盐碱地的细尘,撞在船舷上,沙啦啦响,像拳面擦过粗布。沧州平原莽莽铺开,碱草丛生,土黄色的村落散在旷野里,矮墩墩的,像扎稳的马步。本该崩炸发力、钉步生根的八极拳气韵,此刻像松了弦的硬弓,筋软力泄,发不出开山的劲,立不住顶门的桩,失了“文有太极安天下,武有八极定乾坤”的雄烈与沉实。

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。八十六道灵光次第沉落,第八十七页空白处慢慢发烫。纸面光影明灭,白蜡枪、梅花桩、崩肘、靠打,一团团铁色拳影翻上来,又散成细碎的尘屑。

“拳劲卸了。”他指尖按在纸边,眉峰微蹙。

夏凡尘折扇“唰”地收在肋下,指节扣着扇骨:“八极拳,开门立势,硬进硬打。卸了的劲,总得重新顶上。”

飞舟落于漳卫新河老渡口。

几人沿土街往孟村走,路面被碱土浸得发硬,踩上去噔噔响。两旁镖局旧址、老拳铺次第排开,大多改了门面,成了超市、饭馆。偶有挂着“武馆”牌子的,院里传出喊喝声,拳脚抡得呼呼响,却飘着浮着,像打空气。有小伙子练冲拳,胳膊甩得笔直,全是外家蛮力,半点不见八极的整劲。

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气,顺着街风送出去,片刻回身,声线冷硬:“是卸劲之雾。劲不沉丹,拳不贴骨,发力像打在棉花上。连最见功底的三体式,都站得脚底下发飘。”

梵云的声音裹着风,沉得像砸在地上:“八极拳传自清代吴钟祖师,入沧州传艺,立‘顶抱单提挎缠裹推’八字诀,近身短打,硬打硬进,讲究‘宁挨十手,不挨一肘’。当年沧州镖行走南闯北,全靠这身功夫保命。这拳是从血里火里练出来的,是保命的本事,是立身的硬气。如今没人拼生死了,劲自然就卸了。”

沿土街走半里,便到村中心老拳坊。

黄土院墙,黑木大门,门楣上悬块铁匾,铸着“义顺堂”三个大字,字口深峻,铁锈爬满边角。院门半掩,里面传来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擦枪声,慢,沉,一下是一下,像在磨着什么。

推门进去。

院子方正,中央立着四根白蜡桩,桩身磨得发亮,包着一圈圈旧布。墙角摆着石锁、石担、大枪,都蒙着薄碱霜。东墙根立着根白蜡大枪,枪杆粗如鸭蛋,枪头缠着红缨。枪旁站着个老汉,青布短打,腰系大板带,手上缠着布带,正用粗布擦枪杆。一下一下,从枪头擦到枪纂,力道均匀。

正是吴振山,外号“吴铁山”,八极拳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义顺堂第七代掌师,一手八极拳加六合大枪,当年走镖山东,单人独枪劫过十九响马,没人能近得了身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没抬头,布擦过枪杆,发出干涩的响:“学拳去村东搏击馆,有散打,有自由搏击,打比赛拿奖金。我这不教了。”

“我们不学拳。”萧南烛语声平稳,“寻八极的脉。”

吴振山这才抬眼。

目光锐得像枪尖,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,眼皮微颤,随即哼了一声,把枪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震得地皮发颤:“寻脉?如今都练快拳,练能打能赚钱的。谁寻这老笨拳?扎桩扎得腿肿,打靠打得胸痛,不当吃不当喝。”

他把枪靠在墙上,手搓了搓布带:“我十二岁跟我爹学拳,先扎三年三体式,站到吃饭都端不住碗。再练三年靠桩,身子往木桩上撞,撞得后背青一块紫一块。再打五年千层纸,拳峰磨得结了厚茧,才懂一个‘整’字。当年义顺堂,徒弟满院,天不亮就喊拳,一趟拳下来,地上浮土震得乱飞。走镖的、护院的、看家的,都来拜师。凭的就是这股子整劲,一拳出去,能把人顶出三丈远。”

“现在不行了。”老人摇着头,大手一挥,“我孙子吴继极,学体育的,前阵回来,说要改八极拳,改表演套路,加花架子,拍视频当网红。我不许。八极拳是杀人技,是保命的功夫,不是耍猴的。吵了一架,他走了,我就封了拳坊。”

他抬眼望了望院中央的白蜡桩,声音低了些:“自打封了坊,这一带的拳都像卸了劲似的。出拳软,站桩飘,打靠没力道。大伙都叫这卸劲之雾。再耗些日子,这拳,怕是要烂在这盐碱地里了。”

夏凡尘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:“怪道进村就觉得浑身发飘,想扎桩都扎不住,原来是这雾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