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秦,咸阳宫。
早朝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却无人敢大声喘气,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跪在殿中的那道身影——王贲。
这位曾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,此刻盔甲卸去,只着一身素白中衣,披散头发,额头顶地,保持请罪的姿势已经半个时辰。在他身侧,放着那份染血的战报:落凤坡之战,五万前锋折损四万七,仅三千残骑逃回。战报的边角已被他攥得皱皱巴巴,上面暗褐色的血迹仿佛还在诉说着那场屠杀的惨烈。
龙椅上的嬴稷面色铁青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轻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百官心上。殿内烛火摇曳,将他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登基二十三年,横扫六国,何曾受过如此大辱?五万精锐,那可是大秦东征的尖刀,是他准备用来踏平中原、一统天下的资本,竟在一役中几乎全军覆没。
殿角铜漏滴答,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淌。几个老臣偷偷交换眼色,却无人敢先开口。王贲的父亲王翦,那位为秦国打下大半江山的老将军,此刻告病在家,未尝不是一种避祸的智慧。而王贲的岳父、太尉尉缭,则低垂着眼睑,仿佛地上金砖的花纹格外值得研究。
“王贲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像冬日的冰棱刺穿殿堂的寂静,“你出征前,是怎么对朕说的?”
王贲身体微颤,额头离开金砖时,已在冰冷的地面印下一片汗渍:“臣……臣说‘愿为陛下开道,扬大秦军威,三月之内,必破三江’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现在呢?”嬴稷冷笑,那笑声让殿中温度骤降,“三月?你连三江的边都没摸到,就在落凤坡折了四万七千精锐!那是大秦最锋利的剑,是朕从关中子弟中精挑细选、耗费五年心血训练出来的铁骑!你说说,他们是怎么死的?”
王贲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陛下,非是臣等不勇!三江军中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,声如雷鸣,白烟起处,人马俱碎!我军冲锋之时,相距尚有百步,便成片倒下!那些侥幸冲到阵前的弟兄,又遭一种连弩攒射,箭矢密集如雨,根本近不得身!臣……臣从未见过如此战法!”
“所以你就逃了?”嬴稷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臣没有逃!”王贲嘶声道,“臣亲率亲卫队三次冲锋,试图撕开缺口,可每一次……每一次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!最后是副将拼死将臣拖下战场,说‘将军若死,谁向陛下禀明敌情’!陛下,三江之强,不在兵多,而在器利、阵奇、令严!臣……臣轻敌了,臣罪该万死!”说罢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臣罪该万死!”王贲再次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但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,臣愿再领一军,必取陆弘首级,以雪此耻……”
“够了!”嬴稷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,龙袍下摆激荡,“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?再领一军?再送四万将士去死吗?蒙恬!”
“臣在。”大将军蒙恬出列,他年过四旬,面容刚毅,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这道疤是十年前与赵国决战时留下的,那场仗他赢了,但也让他深知战争的残酷从不由个人的勇武决定。
“东征之事,朕全权交给你。现在前锋惨败,士气受损,你说,该怎么办?”
蒙恬躬身,声音沉稳如钟:“陛下,落凤坡之败,罪在王贲轻敌冒进,但亦暴露出三江实力远超预期。据生还士卒描述,那种‘雷鸣武器’射程远超弓弩,破甲如穿腐木,且发射时无需大力引弓,普通士卒即可操作。此物若真,则我军传统战法需全盘调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建议,调整战略:一、暂缓全线推进,主力于虎牢关一线整训,同时派遣多路小股部队袭扰三江边境,疲敝其力,试探其防务虚实;二、加强情报收集,务必弄清三江那种‘雷鸣武器’究竟是什么,如何制造,有无弱点;三、联络北方慕容芷,东西夹击,分摊压力。慕容芷围攻铁壁两月不下,其粮草、士气皆已见疲,此时若许以厚利,或可促其加紧攻势,令三江首尾难顾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外,西域之事也需重新考量。李斯回报,西域联盟已被三江和慕容芷牢牢掌控,短期内难以分化。臣建议,暂缓西域攻略,集中力量对付三江。待破三江,西域自会望风而降。”
嬴稷眉头紧锁,手指在地图上三江的位置反复摩挲:“你的意思是,朕的三十万东征大军,要被一个陆弘挡在门口?被一个起于微末、据地不过数郡的‘督护’吓得不敢前进?”
“非是阻挡,而是暂缓。”蒙恬沉稳道,声音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冷静,“陛下,战争如弈棋,不可因一子得失而乱全局。三江有备,强攻损失必大。落凤坡之败已证明,陆弘此人深谙守势,工事、器械、训练皆非寻常。不如以时间换空间,一方面加紧训练我军应对新式战法,另一方面待其内部生变——三江扩张太快,根基未稳,必有隐患。或待慕容家与其两败俱伤时,再一举而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