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收拾妥当,顾远山重新坐回案前。
看着眼前的试卷,他没有立刻动笔誊抄,而是先将四篇经义与试帖诗草稿逐字逐句再检查一遍。
字句是否稳妥,引经是否准确,平仄有无差讹,押韵是否整齐……
一个标点、一个偏旁都不放过。
昨夜在心里打磨的几处字句,此刻一一改定。
通篇读来,更觉醇和严谨,无一处不妥。
……
检查完毕,他将草稿理得整整齐齐,又把正卷平铺在案头。
正式开始誊抄。
……
这誊抄比做题更需十二分的认真。
乡试阅卷,先看卷面,再看文章。
字迹若潦草涂改,考官第一眼便会厌弃。
纵有锦绣文章,也可能被直接打入劣等。
……
是以顾远山一笔一画,都写得极慢、极稳。
腕力沉凝,墨色饱满。
他的字本就习的是柳体底子。
只是本该瘦硬挺拔、骨力劲健的柳体,却被他写成敦厚端正。
不过,在这一分敦厚当中,他字迹骨架开张,撇捺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看着方正规矩,细品却有骨力。
半点不似他平日待人那般温和退让,倒显出几分骨子里的硬气。
……
每抄完一句,顾远山便与草稿对照一眼。
确认无一字错漏、无一笔歪斜。
经义篇章长,一句接一句,一行接一行。
他心无旁骛,眼中只有纸上方格与手中笔杆。
周遭的落笔声、脚步声、官差的吆喝,全都隔在了木栏之外。
……
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。
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。
又从昏黄沉向暗蓝。
号巷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昏黄的光漫进号舍,与案头烛火交映。
顾远山依旧埋首抄写,连姿势都未曾大变。
只偶尔抬手揉一揉酸胀的眼,或是轻轻转一下手腕,便又继续落笔。
……
待他抄完《孟子》一篇,停下笔稍作喘息时,才猛然惊觉外头早已彻底黑透。
更鼓不知何时已敲过戌时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