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公主的宝石

一

王宫的油灯已经烧了整整一夜。哈桑的命还剩几个时辰——砒霜走到心脏了。林远必须在灯灭之前,把真假鉴出来。

占城的夜是黏的。海风从港口灌进来,带着鱼腥和香料混在一起的甜腻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汗。王宫偏殿里点着十几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齐齐往一个方向歪,把墙上那些占城国王收藏的字画照得忽明忽暗。那些画里有山,有水,有长城。画上的长城不会倒,但画外的山河正在被人一口一口蛀空。

哈桑坐在长条桌后面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腰间的钥匙只剩七根。昨天是八根,前天是九根。每过一天,少一根。他的嘴唇比昨天更紫了,指甲上的黑色竖纹更深了。但他端茶碗的手还是稳的。手腕在抖,但手指捏住碗沿后立刻稳住——他在用意志压住毒发。

林远走进来时他正在往茶碗里续水。那只茶碗是永乐甜白釉,薄得能透光。他把茶碗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。甜白釉的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从杯口延伸到杯底。裂纹不是冲口,是窑裂——烧制的时候崩的。和公主母亲凤纹裂宝石上那道最深的裂纹,同一种弧度。

“林先生。久仰。”

林远站在门口。身后跟着沈映月和顾惜月。公主站在最外面,手按在刀柄上。她的刀柄上缠着沈映月绣的白绢,海浪纹,浪尖上有一道光。

哈桑看了公主一眼。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红绳停了一瞬。“东王的女儿。你母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公主没说话。她的拇指在刀柄铜箍上按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数。她在数哈桑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一秒半。比正常人快半秒。

“砒霜让你心跳快了。”公主的声音很冷。

哈桑没有接话。他把茶碗推到一边,从桌上拿起一块宝石,放在桌面上。红色的,半透明,里面有裂纹。裂纹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凤凰。凤纹裂。他把宝石推到林远面前,靠在椅背上,等着。

林远没有马上伸手。他闭上眼睛。眼前闪过公主的母亲——坐在爪哇王宫的廊下,拇指按在凤纹裂上,从凤凰的头摸到翅膀。一圈,又一圈。指甲从粉红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黑色。她不知道毒已经渗进去了。她只知道手不能停。停了,女儿就没了。

他睁开眼。把宝石接过来。

手指在裂纹上停了一下。宝石是凉的。三秒后,表面和他体温一样了。但裂纹深处还是凉的。

“真品?”哈桑问。

林远没回答。他把宝石翻过来,让光从裂纹里透过。天然凤纹裂的边缘是钝的,有铁质浸染。这颗宝石的裂纹边缘是锐的——有人用刻刀沿着天然的裂纹描了一遍。

他把宝石举到灯下。光从三层断面里透过:上层天然,中层假,下层天然。三明治。

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上。涩,苦,微甜。

“解药。”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苏半山的解毒丸,含在舌下。药丸化开,苦味盖住了甜。

“真的。”他把宝石放在桌上。“凤纹裂,百年难遇。有毒。谁摸久了,谁死。”

哈桑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有毒?”

“夹层里的鱼鳔胶掺了砒霜。会慢慢渗出来。开始微甜,久了发涩。”
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林远把宝石推回去。“两块真宝石,中间夹假。砒霜灌进胶里。这种手艺,全西洋只有一个人。不是你——你教他的。”

哈桑沉默。他把茶碗放下。茶碗磕在桌上,声音很轻。

“你比你父亲狠。”

林远没接话。

“你父亲鉴定的时候怕看错。看完正面看背面,看完背面再看正面。最后问我——哈桑,你说这块宝石是真的还是假的?我说真的。他信了。”

哈桑把手里的假宝石攥紧。

“你鉴定的时候不是怕看错。你怕看慢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慢一瞬,多死一个。”

林远的手在袖子里摸到父亲的瓷片。凹痕和拇指嵌合。父亲从占城到旧港的船上反复摸这块瓷片,砒霜从指尖渗进去。苏半山知道,没告诉他。

“你父亲那批货里的另一块宝石——也是凤纹裂,也是砒霜。”哈桑的声音低下去。“他摸了两面,说真的。张荣笑了。他不知道毒粉从夹层被压出来,顺着他虎口的瓷片凹痕渗进毛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