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抱着三本账册进章台宫的时候,蒙毅正在给嬴政换铜匣里的帛纸。
旧帛写满了,新帛铺开,嬴政的目光从笔端移到扶苏怀里那摞册子上。
“父皇,宫门重弩的材料来路查清楚了。”
扶苏没有跪。他把三本册子摊在御案上,少府制造册、太仆寺转运册、内府特供接收册,左中右排开,翻到张良标过朱线的那几页。
“少府三十六年八月没有任何手工特制铜件出厂记录。太仆寺同月有蓝田退回的报废铜件十四套,重量与内府接收的十二套偏差不超过三斤。”
扶苏的手指从左册移到右册。
“三年间,内府以手工特制名义接收十八批铜件,没有一批在少府有独立炉号。重量全部与边军退回的报废件吻合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
扶苏合上册子,退后半步。
“儿臣只能确认手续有问题。能不能炸,目前断不了。”
嬴政的目光在三本册子上扫了一遍。他翻开内府那本,四栏。金印,数量,外观,日期。
“传李由。”
李由进殿的速度很快。甲片没响,靴底落地声沉而匀。
他没有看扶苏,径直走到御案前三步站定,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册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宫门两架重弩十年值守记录。”
蒙毅接过,铺在御案右侧。
李由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两架重弩共完成三十七次半弦演练,其中十二次在风雪和暴雨环境中进行。三十七次,零伤亡,零机括故障,零弦偏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十年。”
扶苏没有接话。
张良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进来。他没有进殿,站在门槛外面,手里拿着一份校射标准。
“李卫尉,三十七次演练,弦力几成。”
李由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半弦。宫门演练一贯半弦,减少弦损。”
张良把校射标准翻到第三页,念了一行。
“宫门重弩制式满弦张力八石。守城制敌时,必须满弦。”
他把帛页合上。
“三十七次安全记录,只能证明这两架弩在半弦以下没有出问题。满弦时什么情况,十年间没有人试过。”
李由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的意思是,十年安全不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算半弦的数。”张良的语速不快。“满弦是另一笔账。”
李由没有再反驳张良。他转回御案方向,看着嬴政。
“陛下,宫门重弩由皇家大匠手工修复,工艺与批量军械不同。四证制针对的是少府制造序列,宫中重器一向走皇家特供金印,从未纳入四段编号。拆检需要卸机括、松弦槽、取铜舌,每一步都可能损伤精密配合面。过度拆检,反而是给好弩添毛病。”
扶苏翻开少府制造册,指着空白的那一栏。
“李卫尉说皇家大匠手工修复。少府三年间没有任何手工特制铜件的出厂记录。修复用的铜件从哪里来。”
李由沉默了三息。
“内府调配。我只负责弩台值守,铜件来源不归卫尉管。”
“谁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