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) 第590章 新政颁行，暗生波澜

太极殿。

天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，割开殿内沉滞的空气，照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，映出两侧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模糊的倒影。

鸦雀无声，只有铜漏滴水，单调地敲打着时辰。

礼官拖长的嗓音还在梁间余韵未散，那卷以明黄绢帛书写、朱砂大印鲜红如血的《汉武新政三十条》，已被双手捧着，供奉在王位之下的紫檀案上。

废除奴籍，凡大汉子民，生而自由，皆可按丁授田，编户齐民。

推广新式学堂，兼授算学、格物、工造、商律诸科，科举取士增设“明算”、“明工”、“明法”诸科。

各郡县兴建惠民医馆，由朝廷补贴药材医工，诊治贫疾。

征调民夫，按户摊派钱粮，于各州郡要害水道，兴建水利，疏浚沟渠，旱时引水，涝时泄洪。

一条条，一款款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进殿内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，烫在他们世代经营、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上。

死寂。

长久的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。

官员们眼观鼻，鼻观心，有的盯着脚尖前三尺的金砖纹路，有的看着前面同僚朝服的后摆，心思却像沸水里的饺子，翻腾不休。

有人瞳孔收缩，有人喉结滚动，有人袍袖下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
这哪里是新政？

这是刨根！

王位之上，陆怀瑾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，十二旒珠冠下的面容沉静无波。

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，那目光不锐利，却像深潭，能吸走一切声音和侥幸。

“汉王，”礼官躬身，“诏书已宣毕。”

又是几息沉默。

然后，一个苍老却硬朗的声音，陡然打破了寂静。

“臣，有本奏！”

翰林院大学士归有光，手持象牙笏板，一步跨出行列。

他年过花甲，须发花白，梳理得一丝不苟，清癯的脸上满是沉痛与激愤，官袍下的身躯挺得笔直，像一杆历经风霜却宁折不弯的老竹。

他走到殿中，先向王位行礼，然后猛地抬头，目光直视陆怀瑾，声音洪亮，带着文人特有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卫道之气：

“汉王！此新政数条，皆动摇国本！祸乱之始啊！”

殿内落针可闻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
归有光须发皆张，继续厉声道：“其一，废除奴籍！天下奴仆，多是世世代代依附主家、换取衣食活命之人！骤然放良，他们无恒产、无恒心，流于乡野，谁来耕作豪门良田？谁来侍奉公卿府邸？田地荒芜，粮赋何出？府邸不宁，官体何存？此乃乱源！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笏板遥指那卷黄绫：“其二，推广奇技淫巧之学！商贾末流，匠作贱役，竟与圣贤文章并列科举？此乃悖离圣人‘重本抑末’之道，败坏士子心性！长此以往，人人追逐机巧，谁还潜心修齐治平？谁还尊奉圣人教化？礼乐崩坏，道德沦丧，就在眼前啊！”

他痛心疾首，仿佛看到了礼崩乐坏的末世图景，花白的胡须颤抖着：“水利、医馆，耗费巨万，皆取之于民！如今大汉初定，百废待兴，正当轻徭薄赋，与民休息。如此大兴土木，广施小惠，徒耗国帑，动摇根本！恳请汉王收回成命，莫行此huoguo殃民之策！”

说完，他深深拜伏下去，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，一动不动。

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。

不少官员，尤其是那些出自世家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，虽然没有出列，眼神里却流露出认同，甚至隐隐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