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0章 父亲的存折

王建国缓缓从饭桌边站起身,步伐轻微含糊、自然随意,不似刻意为之,如同临时想起一桩微不足道的家务小事,慢慢走进卧室。

片刻后,王枫听见父母卧室传来一声轻微遥远、低沉细碎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衣柜最深处,取出一件积压多年、沉重沉默、被长久遗忘、羞于示人、不得不直面的旧物,是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滑轨生涩卡顿的推拉声。

紧接着,他听见父亲沉重拖沓、步履参差、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出。

步伐压抑多年、负重前行,不似主动迈步,更似被逼至绝境、再不行动便为时已晚的决绝,拖着心底积压半生的沉重执念,缓缓走来。

王建国将一本存折轻轻放在饭桌上。

存折是暗红色封皮,烫金的“中国工商银行”字样大半褪色,只剩“中”字竖笔与“银”字偏旁依稀留存原本色泽。

封皮边缘磨损发白、起毛翻边,对折处的薄塑料覆膜,历经常年开合拉扯,裂开一道细长深刻的纹路,宛如老人手背经年不愈的干裂纹路。

存折落桌,他却迟迟没有松手。

他的手指粗糙苍老、布满褶皱、微微颤抖,用力攥着存折,满心不舍。

小主,

这份不舍无关钱财,是舍不得交出最后一份凭证,证明儿子离家的岁岁年年里,自己始终记挂、始终为他筹谋、始终为他付出,交出之后,便仿佛再也没有能为孩子做事的凭据。

“这钱,本来就是给你攒的娶媳妇钱。”

他的嗓音低沉缓慢、沙哑颤抖、语调不稳,褪去往日沉寂如静物的模样,像一台搁置墙角多年的老旧收音机,终于被重新唤醒,电压不稳、信号断续、语句零碎,倾尽全身力气,郑重认真、满心不舍地,完成此生最郑重的一段倾诉。

“但你带回来四个姑娘。

四个人的话,这些估计不够。”

他凝望着存折上几近褪去的烫金字样,久久沉默,而后用轻淡寻常、云淡风轻的语气,说出整晚最沉重、最内敛、最不像寡言老钳工、却早已在心底盘算数年的心里话:“还需要多少,你自己再挣。”

王枫伸手接过存折。

他没有翻开查看余额。

他清晰记得每一笔存款的日期、数额,记得父亲每次存钱时穿的工装、走过的长路、路上蹒跚的脚步与细碎坎坷。

他将存折握在掌心,硬皮封面冰凉厚重、老旧单薄、脆弱易碎,分量沉重得让人无从承受、无以辜负、无从言说。

他曾坐拥洪荒仙域、星海虚空、归途法网,世间珍宝从未入眼。

可此刻这一本薄薄的存折,重过星辰幡、压过帝位权、真过世间所有归途大道。

他轻轻将存折放回桌面,四根手指压住起毛的覆膜边缘,拇指缓慢轻柔、满心虔诚,抚过褪色的银行字样。

指尖触碰的,从来不是一本存折,是中国式父亲古老沉默、深沉内敛、不善言辞、一生以行动代言语的全部爱意与人生。

“够了。”王枫说。

他再次拿起存折放回父亲手中,双手轻轻包裹住父亲粗糙苍老、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
那只手僵硬局促、无所适从,想要抽离,又满心贪恋,故作淡然的模样,早已被嘴角深刻干枯、不会伪装的纹路,泄露了所有柔软与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