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砸在毡帐上,发出簌簌的闷响。
帐内却难得拢着几分暖意。
泥砌的火盆里,干牛粪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。
朱祁镇正盘腿坐在毡子上,手里摩挲着一块刚煮得软烂的羊腿。
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:“袁彬,太好了!鞑子要尽数宰杀牛羊过冬,今年这个冬天,咱们总算有顿饱肉吃了。”
他身边的中年汉子垂手立着,脸上刻满了草原风霜留下的沟壑,正是一路陪着朱祁镇从瓦剌熬过来的袁彬。
谁能想到,当年紫禁城里九五之尊的正统皇帝,如今竟会在漠北草原的一顶小帐里,为了冬天能吃上几口肉而欣喜若狂。
说起来,这几年朱祁镇的日子,倒真比当年在也先手底下好过了不少。
自土木堡被俘,他在瓦剌做了阶下囚。
好不容易也先身死,转头又被朵颜卫的游骑抓了去,过了几个月猪狗不如的苦日子。
万幸的是,朵颜卫的汉人谋士孟思远偶然发现,这两个干着粗活的汉奴,竟能识文断字、写得一手好字。
自此,两人才算从苦役里脱了身,成了孟思远帐下的文书。
平日里不过是抄抄账目,记记部落的牛羊数目,混个温饱,竟还得了几分难得的自由。
说到底,人还是得有一技傍身。
便是流落这蛮荒草原,识文断字的能力,也给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。
方才孟思远把两人叫了过去,把王帐的决定说了,末了便把统计牛羊数目、核算宰杀分配的差事,交到了朱祁镇手里。
袁彬来到帐门,确认外间无人,压着嗓子对朱祁镇道:“陛下,他们开春要举族南下,这对咱们来说,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
火光里,朱祁镇脸上的笑意僵住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把手里的羊腿撂在木盘里,眼底浮起了一丝不满:“机会?你又想劝朕偷跑回大明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!”他猛地抬高了音量,又像是怕被人听见,迅速压了下去。
“那逆子都已经给朕立了衣冠冢了!朕若是就这么偷偷摸摸跑回去,朱祁钰那狗贼,定会说朕是冒牌货,一刀就把朕给杀了!”
袁彬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,心里又酸又涩,很不是滋味。
朱祁镇是不想回去吗?
小主,
他怎么会不想。
无数个风雪夜里,这位曾经的天子攥着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,对着南边的方向,一看就是半宿。
可他更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