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暴雨连连,老汉我心态崩了
七月的营川,天像漏了似的,雨水连绵不绝地泼洒了三天。辽河的水位涨得吓人,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、断枝,甚至偶尔还有农户家散架的鸡笼鸭舍,咆哮着奔向渤海。岸边的芦苇荡早已被淹没了大半,只剩下些许坚韧的穗子在湍急的水流中顽强地探着头,如同溺水者求救的手。
孙正仁蹲在自家土炕沿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窗户纸被风雨打得噗噗作响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烟叶的辛辣。他是河上讨生活的老渔户,一辈子在风浪里打滚,对辽河的脾气再熟悉不过。可像这样蛮横、持久的暴雨,在他五十多年的记忆里,也不多见。
“这雨,邪性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不仅仅是雨大,这几天,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像是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,喘不过气。河里的鱼也反常,往日暴雨前总会异常活跃,这次却像是集体失踪了,下网的收获寥寥无几。
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,昨天傍晚雨势稍歇,他划着舢板想去查看下拦在河岔子的渔网,无意间一抬头,看见北边田庄台方向的天空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芦苇尖上。那云彩的形状更是古怪,黑压压地拧成一团,不像龙卷风,也不像普通的积雨云,倒像是一条巨大的、扭曲的阴影在云层里翻滚。他只瞥了一眼,心头就是一跳,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那是啥?他不敢细想,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。
“爹,您就别念叨了,这雨不是快停了吗?”儿子孙家柱在灶间收拾渔具,头也不抬地说。年轻人不信邪,只觉得老爷子年纪大了,越发疑神疑鬼。
孙正仁没接话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停?他看未必。这空气里弥漫的味道,不仅仅是雨水的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一种他从未闻过的,带着点腥臊,又隐隐有点像是庙里香火熄灭后那种灰烬的味道,若有若无,却挥之不去。
又熬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。第四天,公历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四日,农历六月十三,破晓时分,雨竟然真的渐渐小了,由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,最终彻底停了下来。东边的天际透出久违的亮光,虽然还被薄云遮挡着,但足以让人精神一振。
孙正仁早早起了床,披上那件厚重的蓑衣,拿起靠在门边的船桨。“我出去转转,看看水退了没有,网别给冲跑了。”
“吃了饭再去吧?”老伴在身后喊道。
“不饿,心里堵得慌,透透气。”孙正仁摆摆手,踩着泥泞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湾走去。
雨后的清晨,空气本该是清新沁凉的。但越靠近河边,孙正仁心头那股烦躁感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越发沉重。那股奇怪的腥味更浓了,混杂在河水、淤泥和水生植物腐败的气息中,变得异常突出。四周静得出奇,往常早该喧闹起来的蛙鸣虫叫,此刻全都噤声,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,显得格外空洞。
他沿着被洪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河岸艰难前行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浑浊的水面和狼藉的滩涂。被冲垮的芦苇倒伏一片,形成一片片杂乱的障碍。走了约莫一里多地,快到原先芦苇荡最深最密的那片老湾子时,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味道不对!
那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腥臊,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。这腥气不同于死鱼烂虾的腐臭,更厚重,更……古老。仿佛是从某种极其庞大、从未见过的生物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孙正仁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握紧了手里的船桨,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,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纠缠的、还挂着水珠的芦苇杆。
一步,两步。
脚下的淤泥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道屏障,看清前方景象时,孙正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“嗡”的一声冲上了头顶,手脚瞬间冰凉,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了原地。
在他面前,是一片被压倒的、方圆足有十几丈的芦苇丛,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形空地。而在那片空地的中央,匍匐着一个……一个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。
那东西目测至少有四五丈长,通体覆盖着一种灰黑色的、沾满泥浆的巨大鳞片,每一片都有海碗口那么大,在稀薄的晨光下,反射着一种油腻而晦暗的光泽。它的身躯粗壮,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此刻无力地瘫软在泥泞之中,部分躯体还浸泡在浅水里。一条长长的、仿佛巨蜥般的尾巴拖在身后,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。
最让孙正仁魂飞魄散的,是它的头颅。
那绝不是任何已知水生物的头颅!硕大的头颅如同一个倒扣的大簸箕,额头部分向前突出,而在那额头之上,赫然生长着两支分叉的角!那角约有尺半长短,形态类似鹿角,但颜色是暗沉的青黑色,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路,此刻也沾满了泥浆和水草。它的嘴巴微张,露出里面森白的、密密的牙齿,嘴唇边缘有几根长长的、肉色的须髯,无力地垂落在泥水里。一双铜铃般巨大的眼睛半睁着,眼珠是暗淡的琥珀色,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,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死寂。